他双膝跪在严寒的泥水里，脑门抵着金山寺紧锁的朱红大门，动静沙哑地乞求：“大师！求您大发慈悲！素贞她……她从未害过人啊！”
雨水混着泪水从他脸上淌下，而门内只传来一声严寒如铁的回应：“孽缘已生，浩劫将至。许汉文，你护得了一时，护不了一世。老衲镇的不是她，是这全国！”
十六年，足以让一个青翠少年鬓角染霜，也足以让刻骨的恨意在心底盘根节错，长成一棵没办法撼动的铁树。
保和堂就开在离西湖不远的官巷里，门脸不大，却因坐堂的许仙医术精深，每日里求医问药的人川流不息。
他治病时专心仔细，一丝不苟，但素日里却默不做声，脸上总是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。
尤其是气候欠好，或是有人无意中提起远处的雷峰塔时，他那双本来温文的眼睛里，便会瞬间燃起一丛幽火，让人不敢直视。
这全国午，临安城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，细密的雨丝将西湖笼在一片含糊的水汽里，远处的雷峰塔在雨雾中只剩一个含糊的剪影，像一根钉死在六合间的巨大铁钉。
“许郎中，您瞧我这咳嗽，都快一个月了，吃了好些药也不见好。”一个绸缎庄的店员捂着嘴，咳得满脸通红。
雨滴敲打着屋檐和青石板路，药堂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，全部都显得那么安静。
“气虚肺燥，加上受了春寒，”他松开手，拿起笔在一方麻纸上写下药方，“不是什么大缺点，仅仅你之前吃的药，路子走错了。我给你换几味药，先吃三副看看。”
冰凉的茶水顺着嗓子滑下，好像浇在了心头那团烧了十六年的火上，非但没能浇灭，反而激起一阵更火热的刺痛。
他回过头，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学子长衫的少年正站在门口，收起手里的雨伞，小心肠将水滴在门外的石阶上。
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岁，眉目清秀，脸庞的概括像极了回想中的妻子，仅仅那双眼睛，亮得像天上的星斗，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神采和锐气。
“回来了，”许仙脸上的忧郁一网打尽，露出了可贵的笑脸，“今日先生教了什么？功课可还跟得上？”
“爹，您定心，”许仕林走到父亲身边，从怀里取出一卷纸，献宝似的打开，“先生今日讲了李太白的诗，让咱们也试着作一首。您瞧我这首《望湖楼》写得怎样？”
“好，好啊！”许仙连声称誉，眼里的笑意更深了，“我儿有此才调，将来必定能蟾宫折桂，光耀门楣！”
他从小听着父亲叙述母亲的故事长大——一个来自仙山的仁慈仙子，由于与俗人相爱，触怒了天条，被一个无情无义的恶僧妒忌，终究被强行在雷峰塔下。
“爹，您定心，”许仕林抓住父亲的手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，“等我考取了功名，做了大官，榜首件事便是上奏朝廷，推倒那座塔，救娘亲出来！”
这是他们父子俩一起的执念，一个看似遥不行及，却支撑着他们走过无数个日夜的愿望。
许仙给儿子夹了一筷子鱼肉，轻声说：“多吃点，读书费心，要好好补补身子。”
在他心里，母亲是完美的化身，而那个叫法海的和尚，则是人间全部罪恶的集合体。
“爹，”许仕林遽然抬起头，问道，“您说，那个法海……他真的就那么决然吗？娘亲她究竟做错了什么？”
他放下筷子，沉声说：“他不是决然，他是没有心。你娘仅有的错，便是太仁慈，又太强壮，挡了某些人的路。”
这些国家大事，他一个郎中管不了，也插不上手，但听一听，总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活在这个实在的国际里，而不是只活在仇视和回想里。
“传闻了吗？前几日钱塘江涨潮，水都快漫上六和塔了，可说来也怪，那水到了雷峰塔邻近，就跟见了鬼似的，自己退下去了。”一个胖商人神秘兮兮地说。
“可不是嘛！”另一个瘦高个接口道，“都说那塔里镇着白蛇大仙，法力无边。我看啊，是白大仙显灵，保佑咱们临安城呢！”
“瞎说什么白大仙！”一个粗布短衫的汉子不屑地啐了一口，“那便是个千年蛇妖！要不是当年金山寺的法海禅师慈悲为怀，用力镇住了它，这临安城早就被洪流淹了！你们还在这喝茶？早喂了王八了！”
有人怜惜白蛇，以为她与许仙是真爱；也有人害怕她，以为法海才是真实的救世主。
他猛地站动身，走到那汉子桌前，双眼死死地盯着他，动静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：“你胡说！我妻子她心肠仁慈，悬壶济世，救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！她何尝害过一人？那法海才是真实的妖僧，妒贤嫉能，颠倒是非！”
那汉子被他骇人的气势吓了一跳，随即也恼了，拍着桌子站起来：“嘿！你这人怎样说话呢？法海禅师是得道高僧，还能委屈一个妖精不成？我看你便是被妖精迷了心窍！”
“爹！”一个动静及时响起，许仕林不知何时跟了过来，一把拉住了父亲的手臂。
他对着那汉子和周围的人拱了拱手，从容不迫地说道：“各位乡邻，家父怀念亡妻，心情激动，多有开罪，还请见谅。”
世人见是个知书达理的少年，又看许仙那副魂不守舍的姿态，也欠好再计较，纷繁摆手作罢。
他这个父亲，素日里温文得像一帖暖胃的汤剂，可一旦触及到关于母亲和法海的工作，就会瞬间变成一味最烈的毒酒。
有时分他夜里读书，乃至能够感觉到院子里那些蛇虫鼠蚁都在悄然向他的窗下集合，好像在静静地倾听。
可只需他往后院的池塘边一站，周围的空气好像就会凉爽几分，连池子里的荷叶都显得分外精力。
许仙也发现了儿子的这些“异于常人”之处，但他仅仅欣喜地以为，这是儿子承继了母亲的“仙气”。
他用自己的医术给儿子检查过无数次，脉象平稳，气味悠长，身体比任何人都要健康。
他天资聪颖，读书过目不忘，在书院里是先生最满意的学生，在街坊邻里口中是百年难遇的“神童”。
官府组织了几回求雨法事，请来了城里最有名的道士和尚，又是设坛，又是念咒，可天上连一丝云彩都见不到。
这天夜里，许仕林温习完功课，看着院子里那些被晒得耷拉着脑袋的花草，心里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伤心和烦躁。
他走到院子中心，看着万里无云的夜空，无意识地叹了口气，心里静静想念着：要是能下点雨就好了。
他自己都不理解，就在他这个想法升起的时分，他眉心深处，一缕微不行见的金光一闪而没。
院子里的芭蕉、石榴树、还有墙角的那些花花草草，全都挂着晶亮的水珠，精力抖擞，好像刚被一场淋漓尽致的大雨洗礼过。
他行医半生，信仰的是眼见为实，考究的是阴阳谐和，可眼前这一幕，现已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规模。
“没事，没事，爹便是看看你有没有踢被子。”许仙牵强挤出一个笑脸，粉饰住心里的大风大浪。
他开端回想儿子从小到大表现出的种种“反常”，那些被他归结为“仙气”的工作，此时看起来，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怪异的暗影。
近邻的王大婶亲眼看到许家院子里的奇景，添枝加叶地跟人说，是许仙亡妻白大仙显灵，庇佑自家后院呢。
一时间，临安城里的人都说保和堂许家有神仙保佑，乃至有人悄然跑到保和堂门口烧香叩拜。
他开端夜里悄然调查儿子，但除了发现儿子睡得比一般人更沉之外，再无其他发现。
只需考中举人，他就有资历参与更高一级的会试，离那个“做大官，救娘亲”的方针也就更近了一步。
他看着儿子神采飞扬的姿态，心中既是自豪，又隐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担忧。
“仕林，到了考场，莫要严重，就当是素日里做文章，平常心对待便好。”许仙重复叮咛着。
“爹，您就定心吧，您儿子何时让您绝望过？”许仕林笑着答复，眉宇间充满了自傲。
他昂首望着天，今晚的夜空分外晴朗，连一丝云都没有，月光明晃晃地洒下来，将院子照得好像白天。
毫无预兆地，本来晴朗的夜空瞬间被厚重的乌云笼罩，好像有人将一块巨大的黑布猛地盖了下来。
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，将六合照得一片惨白，随即而来的，是响彻云霄的雷鸣！
那雷声，不像是从天上来的，倒像是直接在人耳边炸开，震得整个屋子都在嗡嗡作响。
他忧虑风雨惊动了儿子歇息，影响明日的考试，赶忙披上外衣，点亮一盏油灯，朝儿子的房间走去。
暴雨倾盆而下，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，宣布“噼里啪啦”的密布动静，好像有千军万马在屋顶上飞跃。
一道又一道的闪电，连续不断地撕裂暮色，而许仙惊慌地发现，那些闪电好像都有意无意地，朝着他家院子的上方劈落！
手里的油灯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，灯油洒了一地，火苗挣扎了两下，便平息在积水中。
房间里，窗户大开，却一点点灌不进来，好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外面。
他双目紧锁，神态慈祥，整个身体……居然随便悬浮在床榻上方约莫一尺的当地。
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，许仙明晰无比地看到，一圈细密、宛如本质的金色龙鳞，从儿子的脖颈处显现出来，闪着严寒的光泽，一向向上蔓延到脸颊两边。
在闪电的光辉中，一个巨大到没办法幻想的黑色暗影，在他死后一闪而过——那狰狞的概括，那威严的犄角……清楚是一个蛟龙头颅的虚影！
